回来后，像挤牙膏似的，庄如顺吞吞吐吐，很不情愿地承认打过几次关键性的电话，涉及到再具体的问题，就什么也不说了。

　　孙副主任起身来到办案领导小组和省委领导所在的会议室，准备向他们报告最新消息，好让他们悬在胸口的心放下来。

　　他一进门，几位领导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怎么样了？”

　　孙副主任面露喜色，用轻松的口气说：“他认了，他承认打过电话。”

　　几位领导听罢，彼此交换一下眼色，又坐了下去。

　　寒暄几句，福建省委的领导便起身告辞。他们知道，下面的文章怎么个做法，已经不属于省委的工作范围，应该由办案部门去办，等待庄如顺的是法律的严惩。

　　孙副主任及省纪委的领导送走了省委领导，接着同庄如顺谈话。

　　为赖昌星通风报信的事固然已经铁定，但是，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赖昌星此时在哪里？他们多么希望能从庄如顺口中，获得赖昌星的行踪，将其捉拿归案。

　　庄如顺缄口不语。

　　问急了，他又耍起无赖：“你们要让我找赖昌星，那么把赖昌星的电话告诉我，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其实，庄如顺内心是复杂的，他在反复权衡。两个钟头前，他还是风风光光、让人望而生畏的厅局级干部，转眼之间成为被纪检监察机关审查谈话的对象，这个严酷的现实他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当初，他冒着杀头危险与赖胖子通电话，通知赖胖子赶快逃出境外的时候，身为公安厅副厅长的他，明知自己是在与法律较劲，与党和人民对抗，后果不堪设想。不过，他心存一线希望，指望赖昌星此去天涯海角，远走高飞，政府奈何不了他；只要保住了赖胖子，什么事都好办，以为没有赖胖子开口，谁也拿他没办法。他的如意算盘拨错了珠子，现在一切都晚了。他明白：“完了，全完了！即便还能保住这条小命，下半生也只能与铁窗作伴，凄凄惨惨，所有荣华富贵都将灰飞烟灭。”想至此，一种既凄凉又不服输的抵触情绪油然而生。

　　“对了，没有赖胖子就抓不住我的把柄。”转念一想，他又一次要与法律、与人民较劲了。

　　谈话持续到凌晨５点多钟，没有进一步的进展，只好作罢，暂且放下。杨前线上钩

　　就在庄如顺归案以后，８月１３日下午，干副部长又接到北京传来的消息，说有关部门截获一个电话，有人在电话中告诉赖昌星，要注意销毁证据，并要有计划有预谋地捏造一些事实，诬告办案部门的有关领导。这个通话人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说话有些口吃，常支支吾吾，口齿不清。抓住这个特征，联系到上次和这次电话涉及的内容，办案人员一块研究。他们分析来分析去，认为很有可能是厦门海关关长杨前线，因为杨前线确有些口吃，而且这些内情他也最清楚。

　　大家当即决定：事不宜迟，立即对杨前线采取行动。

　　８月１４日上午９点多钟，办案人员驱车行驶在福州至厦门的公路上。

　　他们吸取往日的教训，此行一直处于严格的保密状态。待到下午两点光景，他们的车抵达厦门集美大桥时，孙副主任这才拨通了厦门市纪委张书记的电话：“喂，是张书记吧？我是老孙。现在有个紧急情况，请你和洪市长、公安局欧局长马上赶到万寿宾馆。这个消息对谁都不要说，严格保密。”

　　“几点钟？”张书记问。他感到十分突然。

　　“半个小时内。”孙副主任答。

　　“半个小时？你在哪里？”张书记有点摸不着头绪，以为孙副主任是从福州打来的电话。

　　“已经到厦门了。”孙副主任说。

　　“是现在去，还是什么时候去，你说个具体时间，我们好准备准备。”张书记说。

　　“不用准备了。”孙副主任答道。　　神兵天降，突如其来。张书记马上电话通知洪永世市长、欧局长，叫他们火速赶往万寿宾馆。

　　下午２点。

　　万寿宾馆的会议室。

　　牟新生、洪永世、欧局长、张书记、孙副主任、吕副局长、林副厅长等人正襟危坐。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和证据，杨前线有问题，必须立即把他控制起来。”牟副署长开门见山地说。

　　听罢此言，厦门市领导吃了一惊，一时反应不过来。在厦门，杨前线可是一个颇有影响的人物，而且也是海关总署多年来精心培养的年轻关长。厦门海关在全国好歹也是个先进海关，年年受表彰。

　　“怎么个控制法？”洪永世问。

　　那天是星期天，杨前线在不在厦门不清楚。何况，赖昌星逃跑后，杨前线肯定有所准备，估计他早有了对策。

　　事情恰如大家所料。

　　得知公安部门抓捕赖昌星的消息后，杨前线着实受了一番惊吓，直到接了赖昌星从香港挂来的电话，说是将从香港飞往美洲后，这才放下心来。随后，他又接到副关长接培勇的电话，告诉他说，蔡惠娟从香港打来电话，大骂赖胖子不仗义，说走就走，连王管家也跟他联系不上，扔下她不管了。希望杨前线转告赖昌星，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杨前线不便多说，只是哼了几声，吩咐接培勇多安慰蔡惠娟几句，他已经打电话通知在香港的谢东风带蔡惠娟尽快离开香港。

　　牟新生副署长向市领导通报了在福州研究的行动方案：以洪永世市长的名义，召集时任副市长的苏水利和杨前线来开个小范围的会议，研究外贸出口问题。先由洪永世通知苏水利，再由苏水利把杨前线找来。等杨前线到市委后，让孙副主任找其谈话，宣布对其实行审查。请厦门市纪委准备好对杨前线审查的地方。

　　苏水利一挂电话，杨前线恰好在家。

　　他听说要开会，便开车与身为厦门市外经委主任的老婆张琳一起来到市委。

　　到市委，他见到苏水利，就问：“苏市长，有什么紧急的事，大星期天还开会？”

　　苏水利支支吾吾：“洪市长说有紧急要事需要商量，我也不知道具体内容。”说着，就把杨前线带到了市委小会议室。

　　走进会议室，杨前线发现，公安局欧局长和市纪委张书记在场，好生奇怪，不免有些紧张，忙问：“你们两位，怎么也在这里？”

　　“洪市长说找我们有事。”欧局长也说不出个究竟，敷衍道。

　　可能意识到了什么，杨前线满脸紧张：“我没带烟，你们谁带烟了？”

　　张书记拿出一包“万宝路”。

　　杨前线一看：“我不抽这烟。我去买包吧。”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撒腿便跑，直奔电梯。

　　欧局长见状，急了，直追出去。

　　当欧局长追到电梯口时，杨前线已经进了电梯，幸亏电梯门没有关上，欧局长迅速横身挡住即将关上的电梯门，一把拉住杨前线的衣服：“杨关长，你去干什么？”

　　杨前线申辩：“不是说过，我去买烟。”

　　欧局长说：“你不能去，中纪委的人要找你谈话，你跑了我怎么办？”

　　情急之中，欧局长只好把找杨前线的目的说了出来。

　　杨前线顿时傻了眼，尽管他长得结结实实，体力不比欧局长差，还是被欧局长连拖带拽拉出电梯，带回了会议室。

　　后来，回想此事，欧局长仍不免胆战心惊：当时我真怕了，电梯门倘若关上，会发生什么后果，谁也说不清楚！当时，杨前线的车就在楼下啊。

　　回到会议室，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大家知道，再也不是演戏的时候，该摊牌了。

　　杨前线许是心头乱糟糟，头也不抬，一个劲地抽着他平时不愿抽的“万宝路”。

　　与此同时，孙副主任接到杨前线到位的电话，匆匆赶到市委。

　　一进市委，他后边便跟上来一大群的人，有男有女，满脸的严肃，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孙副主任莫名其妙，只得加快步伐。谁知道，随着他的步子加快，后面的一群人步子也跟着加快，他有意把步子放得慢些，那群人的步子也跟着慢下来。他百思不得其解，好生纳闷：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想当我的保镖？

　　无暇多想，他到了市委会议室。

　　事后才知道：跟在他后面的这些人，都是市委安排的对付审查对象的工作人员，因为不知道审查对象是男还是女，人又有多少，便准备好了三个小组，一组针对男性对象准备的，另一组针对女性对象准备的，还有一组是机动力量，随叫随到。只缘孙副主任几夜没睡，满脸疲惫，头发蓬乱，有些狼狈相，等在市委的纪委林副书记又不认识他，全凭感觉办事，错将他认作是审查对象，偷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暗中跟着，从而闹出天大笑话。孙副主任听了，哭笑不得，旧事重提，少不了自嘲一番。

　　孙副主任走进会议室，环顾一周，一眼认出了杨前线。

　　“谁是杨前线？”孙副主任佯作不知，问道。

　　“我，我是杨前线。”杨前线噌地站起来。

　　“那么你是谁？”孙副主任又问坐在他身旁一脸苦相的苏水利。

　　“我是副市长苏水利。”苏水利也站起来答道。

　　“现在，没你的事了。”孙副主任瞥了苏水利一眼。

　　苏水利听了，急忙站起，三步两脚走出会议室，动作敏捷利索得很。

　　接下来，开始了紧张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