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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陶赖昭,吉林省扶余县东南部的一个小镇,靠松花江,有山有水,亦是贯通南北铁路的要道。一九四六年国共两军为争镇南五里的桥头堡,恶战多次,无数枪眼炮孔依稀可见;早年日军修筑的炮楼矗立在南沙滩边,算是古迹,又高又白的方烟囱老远就可看到,可惜它沾了731部队的名,无人敢去观光。这里铁路车站虽小,确有点名气,是长春、哈尔滨间的折返段,以前跑蒸气机车,路过的车头都在此补充给养,即便是里边坐着外国人的国际列车,也要屈尊在这歇上一会儿,上点水,填点煤,好有力气前行,为此让本地人骄傲了好多年。镇子地势北高南低,背靠土岗,眼朝水洼,懂阴阳的人说这的风水好得不得了,照气脉上看,生活在这的人,应该衣食无虑,是个出人杰,灾祸不沾的福地。荣幸的是,一九六二年一月二日,我就出生在这里。 刚出生时,家里日子过得还行,三餐有粥,没出去要饭的。妈妈没有奶水,用高梁米汤把我喂大。我不知足,其时大灾年家里有吃的就很不错了,一饿就爱咧咧的哭,可烦人了。很晚才会说话,看见人家孩子吃东西,就凑跟前傻愣愣地盯着。这些事情并不是我练了什么神功大法,有了超级记忆力才回想起来的,是后来妈告诉我的。她老人家现在还感慨我能长这么大,说:“那时我一点奶水都没有,就一勺一勺地喂他高梁米汤,现在人高马大的,怎么寻思地呢。”我打趣道:“那哪里是一般的高梁米呀,未来米粉,广告说了,尽营养。”妻子文芳把嘴一撇,说:“你可拉倒吧,瞅你那手指盖子吧,稀瘪。” 想起现在社会上流行的这样一句顺口溜:“出生就挨饿,上学就罢课,生孩子只让要一个,到老没工作。”说谁呢?象是说我呢。细品一下,还真是对我们这代人生活的写照。四十几载,转瞬间,所历之事,象在昨天。嘬品人生,若一杯白水,静无巨澜,人生五味寡淡不烈,只略带有岁月的酸涩。人说岁月如歌,谁不是一路风雨一路歌呀?人人有首歌,谱写着自己的生命历程。有的大气磅礴,有的感天动地,有的闪金耀银,而我哼出的只是平淡之曲,入耳否?随他去。或有共鸣者,尚可嗅来旧日之气息,心随歌儿一起飞,感受往昔温润的春雨和凛人的秋霜;厌听者,权当噪音,受累捂耳罢了。但我觉得一定会有人伴着这首歌去感怀、欢笑、落泪。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很小时候的事,记住的不是很多,即使想出一点,也很乱套。什么南朝北国,张三李四,搞不清谁谁。似乎一九六七年之后的事还记得清晰,讲出故事,才可以谦虚地说:在下功力深厚,超级记忆力。 就从一九六七年快过年时说起吧。腊月二十七,全家人等着爸爸下班回来吃饭,我们三个孩子闲着没事,姐姐教我和弟弟背毛主席语录。当然我们不象现时小孩这样背唐诗学英语,时代不同嘛,否则别人准以为我们私藏一屋的封资修黑货,四旧流毒满地满炕,屋门后没准还猫着个讲外国话的国际特务。反之,现时小孩出口一通“斗私批修”、“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照样一语惊爆,炸倒一片。上了点年岁的人也许立马给吓跑,怕是哪个死去的文革干将投胎转世了呢,又要把谁揪到“五七”干校改造改造,专政专政。 张娘来了,说要借帘子,晚上家里蒸豆包。她是委主任,家住大后街,离我们家不是很近,由于眼里点过提高警惕牌眼药水,看谁都象阶级敌人,同左右邻居不怎么走动;和我们家稍沾点亲戚,知底,就常来串门。我爱看张娘走路的样子,气壮山河的架式,头扬得老高,象是看看天上能不能掉下馅饼来似的,胳膊扎着,手向两边甩得老远。一次我在后面偷学,还给妈妈骂了一通。 张娘扯过炕里的小烟筐,摸着我的头,向一旁纳鞋底的奶奶夸我:“瞧你这孙子,毛主席语录背得呱呱的,多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 奶奶七十岁了,不识字,耳有些聋,外面的事知道的不是很多,只是傻傻的笑。 爸爸回来了,脸煞白,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言语,一旁发呆。妈妈再三问,才说厂子里今天开会,他是当权派,又上台挨批斗了。造反派头头纪友打了他两嘴巴子,后腰也让人给了几杵子。 奶奶吓得“哎呀”一声,手被锥子扎了一下,咬一咬出血的手指头说:“啥派?咱可啥派也别当啊,好好干活就行了呗。”老太太也稍知道点各派武斗死伤了人,不想让儿子贪事吃亏。她哪晓得当时的政治形势是造反派夺权,踢开领导闹革命,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爸爸是食品厂的厂长,理当靠边站。没让人给踢趴下,站不起来,得感谢在政治运动中落后群众的阻拦。 张娘向奶奶耳朵喊:“是当权派,不是谁愿不愿意当的事儿,现在各单位能干活的头头儿,都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 奶奶拿水去洗手上的血,嘴里嘟嘟囔囔,象是在骂人。 妈妈一旁抹眼泪。爸爸让她去找羊皮袄,当时天特别冷,说镇上下午通知了,让当权派们晚上八点到中心小学集合,然后给各家拜年,让人家“送瘟神”。送瘟神就是各家预备高帽子,给当权派们扮成牛鬼蛇神,再哄出家门。 爸爸说他最打怵戴大高帽儿,没心思吃饭。就胆突突地坐在小板凳上犯愁。 妈妈宽慰爸爸说别害怕,现在各家各户都在忙年,没人有工夫糊高帽子,问张娘是不是这么回事,示意张娘也帮着劝劝,别把爸爸吓坏了。 张娘顾着给奶奶包扎手指头,听头不听尾的,悟性挺高,扯起大嗓门冲爸爸说:“我们家老早就糊好了几个高帽子,又大又沉,都是给当权派预备的。” 爸爸栽倒了。 夜已经很深,一家人都没睡,惦记着,终于把爸爸等回来了。他身上的羊皮袄反穿着,脸给画的鬼看见都得给吓跑。妈妈泪水涟涟,拿湿毛巾给他擦脸,转身到外屋要去热饭。爸爸说他不饿,让大家睡觉。看着爸爸言行都很正常,不像是被吓着似的,一家人都放心了。 躺在炕上我听爸爸对妈妈说,他刚去的时候吓得要死,后来一大帮人乎乎拉拉在一起,走过几家一挺就过去了,不觉得怎么怕了。路过张娘家时,觉着有些饿,进去要了几个豆包吃。张娘手艺还真不错,豆包蒸得又粘又筋道,就是有股臭脚丫子味儿。 大年初一,当权派们开始给各个单位拜年。由公社副书记李静领着一大长队的牛鬼蛇神走街串巷,一人戴一个大黑牌子,上写“牛鬼蛇神”四个字。李姨的牌子最大,走在队前;爸爸负责领呼口号。两边满是看热闹的人。每到一个单位,就由该单位的人在当权派的牌子上签字,证明他们单位已经“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了。下午四点多钟,队伍解散,当权派们各自回本单位写体验材料。忙碌了一天,爸爸又累又饿,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厂子。车间里的几个老工人也来到了厂里,怕爸爸再让造反派们揪斗,好护着他。平时不爱吱声的程连昌老师傅,知道爸爸一天都吃不上东西,早早煎了一大盘饺子,等他回来吃。他把筷子递给爸爸,慢声慢语地说:“饿坏了吧,快点儿吃吧。”就到一边吧搭吧搭地抽烟。爸爸的眼泪涮地就下来了,再也无法忍住,失声痛哭起来。人落到这份儿,别人给个好脸色都是莫大的恩惠,何况程师傅他们能这样待他。爸爸回家说出这事,又哽噎起来,妈妈也跟着流泪;奶奶嘱咐爸爸别忘了以后报恩。 真是世事难料,纪友他们这派在台上耀武扬威才一个多月,就让金叔他们那派给推下去了。金叔是朝族人,黑高个,粗嗓门,脸上有几颗麻子,领着几个朝族兄弟到我们家,让爸爸当他们这派的头头儿。爸爸死活不答应。金叔对爸爸说:“以前纪友他们怎么对付你的,难道你都忘了?现在正是报仇的时候,只要你一句话,咱就让纪友趴在地上,一辈子起不来。” 这帮人一会朝语,一会汉语,听不出个所以然,呛呛老大半天,爸爸才好言把他们送出家门。 爸爸害怕当时那种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形势。造反派们嚷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动不动就要把谁打翻在地,然后再踏上亿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镇上派别林立,名目繁多,但论调却是一致的,都说自己是革命派,别人是落后派或反革命派;自己是正确路线,别人是错误路线。金叔他们高丽这派,手摇红旗,挥舞着锋利的镰刀,誓死保卫伟大领袖;纪友他们手里是大字报、锹把、凳子腿儿,誓死悍卫革命政权。政治天地里撕杀声一片,一时豪杰四起,剑影刀光,文攻武卫,笑傲江湖。 金叔纪友他们各派光顾着抓革命,无暇去搞生产,厂子停产了。革委会重新改选,要求军方代表、革命干部、革命群众三结合,爸爸给结合了进去,又可以工作了。 二 快开春了,天气并未缓暖,还很冷。这天月亮给云蒙住,天上飘着清雪。街上锣鼓咚咚,庆祝“最新指示”。爸爸不在家,到榆树县学习三忠于、四无限的经验去了。姐姐在院里拿着小灯笼照亮,清理柴禾棚子门边的雪,我胆子小,天黑不敢出屋,就在屋里扒窗向外看。一个人扬脸朝天走进院来,是张娘,手里拿着一些彩纸标语条。进屋后让妈妈拿一条最新指示帖到墙上,自己到炉旁烤火。转脸对妈妈说:“反标的事听说了吧?” “什么反标呀?”妈妈一脸疑惑。 张娘脸上现出诡秘神色,悄声对妈妈说:“铁路中学西大墙的黑厕所知道不?就在那里边,有人帖反标了。” “写的啥呀?”妈妈压低声音问。 张娘几乎是用嗓子眼儿说话:“砍掉林彪的狗头。” 大家惊恐万状,毛发要竖起来。妈妈急切地问:“是谁干的?胆子也太大了,不要命了,抓到没有?” 张娘说:“还没呢,光知道这个人围个灰围脖,公安局的人正到处查呢。” 妈妈说:“这要是让公安局查到是谁干的,准能抓着,天寒地冻,躲没处躲,藏没处藏的。” “那可不一定”张娘说:“就象你们家的柴禾棚子,在里躲个一天半宿的,我看没问题。”歪头向窗外瞅了一眼,好象“灰围脖”就藏在我们家柴禾棚子里似的。 我吓得紧缩在奶奶怀里,缓了一下,敲窗户让姐姐马上进屋。 大人们开始猜测“灰围脖”是谁,说这个人一定是家庭出身不好,地富反坏,常偷听敌台。依他的行为定罪,保准是现行反革命,抓着就枪毙。 张娘临走时告诫妈妈:“这事儿自己知道就行了,千万别象有些人似的,嘴一点儿也不严,知道点啥事就往外瞎勒勒,要是让人知道,照样逮。” 其后的一段日子里,柴禾棚子的边我是不敢靠了,奶奶到里边抓柴禾时,我就让她带着炉勾子,要是遇见坏人,好用炉勾子刨他。路上看见围灰围脖的,我就寻思,他腰带上一定别着一把沾血的大菜刀,怀里掖着一大卷子反革命标语,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落荒而逃。 爸爸从榆树回来后,就在厂子里忙,做忠字牌、语录碑,很晚才回家。奶奶让他把房子抹一遍,说泥片都掉了,再不抹下雨就从土缝往屋进水了。爸爸一心为公,奶奶的话等于白说。 镇上开始热闹起来,锣鼓声不断,常可看到跳忠字舞和游行的队伍。人人手拿语录本儿,胸戴毛主席像章,向毛主席献忠心。爸爸他们厂子做了很多忠字牌,其中最大的一个要四个人才抬得动。这天,爸爸用笔给忠字做修饰,这个忠字的左边写着“爹亲娘亲没有毛主席亲”,看看忠字的右边很空旷,不对称,就信手写上“斗私批修”四个字。 纪友没事在厂子里瞎转悠。革委会三结合他没进去,选举时只得了一票,有人来买好,说:“老纪,就我投你一张票,别人都没投,太不够意思了。”又有人说:“纪哥,咱哥们这交情没得说,你那一票就是我投的。”纪友这个气呀,一张选票来好几个人抢功,真急眼了,道出实情:“都少他XX的来装好人,实话告诉你们,我那张选票是老子我自己投的。”他现在虽然无职无权,但在社会上仍然挺是个人物。精于四门功夫:记黑帐、告恶状、贴大字报、抡大棒。每每出着,必伤敌手。声名远扬,人人惧而远之。没啥正经活,整天东游西逛,揣着个小笔记本儿,随时记下天下大事,以备日后加减乘除,算帐用之。比如:2月6日,何瞎子下班时用旧报纸擦皮鞋,报纸上有毛主席语录,这小子反动; 2月13日,吴胖子家杀猪请客,没请我,革委会的人都去了。听说盐放多了,菜整的贼咸,吴胖子直喝凉水,咋不齁死他,后来拉肚子,活该; 2月17日,今天选先进,王大鹏没选我,他阴一套阳一套,老子记下这笔帐,以后跟他算; 3月4日,晚间停电,一定是电业所有隐藏的阶级敌人搞破坏; 如此等等。 纪友转到爸爸身边,看看他刚写完字的牌子,卡巴卡巴眼睛,拿出小本儿记了一篇儿,冷不丁扯着脖子就一嗓子:“肖振和,你他XX的反革命!”响动尖历,四外的人以为有宰狗,闻声而至。纪友当众责问爸爸:“肖振和,你说,你往给毛主席表忠心的牌子上写斗私批修,是何居心?你到底要斗谁,要批谁?告诉你姓肖的,你这是恶攻,你就是反党、反毛主席、反对无产队级的三反份子。”纪友不让旁人靠近牌子,找了几个人保护犯罪现场,自己领俩人跑到武装部汇报去了。 武装部政委侯昆,外号侯大烟儿,黄瓜身形,细长;肝炎脸,青黄。胸前别三、四个毛主席像章,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他对这事很重视,表扬纪友他们有政治觉悟,让纪友把恶攻罪证拿来,好给爸爸定性。 纪友回到厂里逢人便说:“候政委说话真有水平,懂政策,一看就是按照毛主席指示办事的人;肖振和这回铁定是三反份子。”他和几个人累得满头大汗,辛辛苦苦把恶攻罪证抬到了武装部。时隔几日,他们又来到这里,打听爸爸三反份子的事批了没有。 侯昆这回象换了个人,没一点热乎劲儿,脸沉得一汪水,眼皮抬也不抬,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看报纸,一边吸烟,头上一片蓝云。等了好大一会儿,才开恩撩起尊眼皮,慢声哼道:“肖振和的事,组织上自有定论,你们回去吧。”纪友他们还想问个明白,过来一个挎枪的干事,冲他们向门口一挥手说:“请吧。”几个人不得不出来。出门到走廊,听到屋里的侯昆对干事说:“有的人说事儿就爱添枝加叶,括大事实,唯恐天下不乱。” 纪友他们吃了憋,又不敢去惹侯昆。侯政委何等人物?生杀大权在掌,武装部这边一跺脚,整个镇革委会跟着一晃悠,里氏八级。跟他作对,鸡蛋碰石头,找不自在。但今天这笔帐得记下,有朝一日,报仇不晚。纪友掏出小笔记本儿,在上面唰唰写了两三篇儿。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侯大烟儿啥水平没有,一点也不懂阶级斗争。那小子真他XX的格路,抽烟尽从鼻子眼儿往外冒,冒就冒呗,使劲往外喷烟,都整毛主席像章上了,也是没安啥好心,操他XX的,一看就是现行反革命。” 爸爸没被定为三反份子,逃过一劫,但却不能上班了,单位让他在家反省,加强学习。闲着没事,爸爸天天到外面捡石头往家背。一个人干了二十几天,把土房正面包了一层石头墙。奶奶看了,抿着嘴乐,不在担心往屋漏水。用铜烟袋锅敲敲坚硬的石墙说:“斗啥争,搞运动,瞎扯蛋,实实在在干点活多好,看房子整的这结实,新鲜的,多稀罕人儿。” 厂里来人通知爸爸上班。爸爸说自己反省的还不够深刻,请求在家多学习一周,把思想认识再提高一层。实际上他早准备好了土、石,打算用一周的时间把家里的院墙再提高几层。 来人说厂里有一大堆材料等他去写,如果再不上班,主持工作的周主任得急出病来;县里来的王组长也得上门找他。 周主任是木匠出身,大老粗,识字不多,活计很好,当过几年节约模范,三结合时代表革命群众进入领导班子。工作上如同本行,一卯一楔地干,却总也不出成绩,他吃亏在于不善说写。本来忠字舞,语录歌,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按上边的要求也有点样,可提笔写汇报材料,比拿刨子还沉,咬着笔头憋一天,只写半篇儿,节约了不少纸张。找几个人写,总不过关,把县上来厂里抓点儿的王组长急得火冒三丈。纪友也跟着气不过,说:“对门的粮库他们表啥忠心了,一开会就领奖,红宝书一摞一摞的,咱们这么干啥荣誉没有,说啥呀,都是革委会那帮人完犊子。”王组长翻过爸爸已前写过的东西,有了主意,说:“肖主任在家反省的也差不多了,快让他上班。” 爸爸果然出手不凡,熬了三夜,汇报的、讲用的、批判的、规划的材料一一写完,按时交稿。王组长看了满意地点着头。 几天后镇上开会,食品厂得了奖状、奖品,王组长乐颠颠地领着人往回搬红宝书。这帮人不长眼,打纪友跟前过。老纪不屑理睬这帮俗物,眼皮一抹搭,尊嘴一撇,道:“得瑟这欢,什么都没见过,哼,他XX的,一群假马列。” 表忠活动由机关单位、厂矿、学校等逐步延伸到了家庭。爸爸让我们把破玻璃瓶子砸成细块,他借来模具,用胶水、碎玻璃、颜料在窗玻璃上粘成毛主席头像,两边粘成忠字和红心。屋里的摆设也体现着一片忠心,毛主席半身石膏像放在一套《毛泽东选集》上面,供在家中显要位置;正墙中央贴着毛主席画像,每日弹尘,彻底消灭目无领袖,在主席像周围爬来走去的蜘蛛、毛毛虫等心怀不轨的反动害虫。奶奶端相毛主席像半天,点点头,冲我们说:“你们看毛主席长得多富态,一脸福相,四方大脸的,可真胖,都胖出耷拉憨儿来了。”几只手一齐去堵嘴,憋的奶奶喘不过气来。全家人差点齐给奶奶下跪:“老太太您发点善心,饶了我们吧,拜托您老人家以后可别再瞎说啦,让我们过点好日子吧!求求您了。”饭前我们到主席像前行个礼,说一句:“毛主席万岁。”开始吃饭。 张娘传达上级指示,各家早起晚睡饭前都要早请示晚汇报,做得好的评为革命家庭。 我们后院的林大爷家是革命家庭,委上的示范户。林大爷叫林殿举,车站宣传队长。以前在北坡当扳道工,有点业余爱好,乘人不备,爱把道钉揣回家,八分钱一个卖给农村铁匠炉打镰刀,补贴家用。一次结合本职工作谈学习体会,他说:“要牢牢把好扳道杆,掌握红色道路大方向,决不能把列车扳到修正主义道路上去,宁要社会主义的晚点,也不要修正主义的正点;宁要社会主义的低速度,也不要资本主义的高速度,革命搞好了,生产自然而然就上去了。”正巧分局一位领导来检查工作,一看这是个人才呀,扳道岔给用瞎了,把他调到车站搞宣传。林殿举是个万事通,啥事都明白,又能侃,这回专业对口,一展所长,家里家外宣传活动搞得有声有色。他有一女三子,叫大凤、永富、永贵、永祥,破四旧给原名破掉了,趋时更名为向红、永红、卫红、志红。向红常领小弟“三鼻涕”志红到我们家找姐姐玩,讨厌的是志红一流鼻涕就可哪甩。 我很羡慕他们家的姓,姓林,林彪的林,林副统帅的林。总觉得他们家的人与众不同,哪里高人一等。 向红说玻璃翠花叶子好吃,又酸又水灵,要领姐姐和我到车站上偷着揪点儿。午饭后,我们到她家去找她。 林家满屋的人,张娘正组织一帮邻居看林殿举领着家人做饭前表忠示范,我和姐姐一旁看热闹。 饭菜上桌,碗筷摆齐,举家离桌,对着墙上的毛主席像站成一排,人手一本红宝书捧在胸口。林殿举跨前一步,朗声道:“首先,敬祝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全家齐挥红宝书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林殿举说。 “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全家齐喊。 “下面唱革命歌曲《东方红》,东方红,预备……唱。”林殿举起头唱。 “东方红……”全家人齐声歌唱。 “下面学习毛主席语录,”林殿举侧身对着家人,打开语录本念道:“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好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他合上语录本,正对着家人背语录:“毛主席教导我们,为人民服务,灵魂深处闹革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三鼻涕,别抠鼻子,说你多少回了,整一手鼻涕可哪抹,看我消你。注意听,眼睛别总盯桌子上的肉。”林殿举不失时机地训诫儿子,以示教子有方。 “我说哪了?”林殿举问。 “吃饭。”志红答。 “吃什么饭,就你嘴馋,等我说完了革命形势再吃。”林殿举清了一下嗓子,又道:“目前,全国形势一片大好,我们家也跟全国形势一样,也是一片大好,而不是小好。现在是东风压倒西风,革命人民当家作主人,我们今天能吃上这么好的饭,都是毛主席领导革命人民推翻三座大山的成果。不然还得象旧社会一样,吃糠咽菜。今天我们吃饭,不是为了资产阶级的享受而吃饭,而是为了无产阶级的革命而吃饭,吃饱了革命的饭,遵照毛主席指示,好好干革命。吃饭!” 张娘拍手叫道:“好好好,大家都看明白了吧,以后各家吃饭都要象老林家这样搞,争取家家都当革命家庭。” 示范结束,众人各自回家,张娘同几个闲人一旁唠嗑。林家礼让过后,从容不迫地大嚼大咽,奉上革命的牙齿,吃着革命的猪头肉、炖鸡、大米饭,打着革命的饱嗝儿。 饭毕,林殿举扭身到炕里,折下一根条帚棍儿剔牙,张娘对他说:“殿举呀,今天的饭前示范整得挺好,明天中午你们家再好好准备准备,还有几家要来学习。” 林殿举正津津有味地嗦罗剔牙棍儿,忽然面露难色,说:“示范倒行,只是又是肉又是面的我可受不了,示范三四回,家里这点细粮都快造没了,过年还不知道咋整呢。” 张娘说:“该吃还得吃,大伙瞅着呢,你总不能把平时吃的包米面葱蘸酱端上桌吧?,成啥事儿啦,那不是给新社会抹黑吗。” 林殿举没了元气,眉毛疲软地一耷拉,叹口气道:“哎,下个月就是不断顿儿,也得吃忆苦饭了。” 后来谈及这段历史,有人把饭前早请示贬得一无是处,在下认为不妥。 好处还是有的,比如当时就没听说谁是因吃饭而把嘴给烫坏的。一套节目下来,热菜变温菜,温菜变凉菜,可以安全进食,只是缺少热汤喝罢了。再说,饭菜搞得那么可口讲究,就不怕吃了变资变修? 这天下午,向红我们从车站断栅栏钻进站台,里边的玻璃翠有三十几盆,缺枝少叶,待死不活。我们躲在树后,伺机动手。电杆上的大喇叭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歌曲,林殿举在站台上组织人跳忠字舞。旅客们检过票,到站台上候车。林殿举一手挥着语录本,一手举着土喇叭喊:“革命的旅客同志们,请大家一起跳舞,忠心敬祝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冲着几个无动于衷的人喊:“哎,你们什么成份,都跳,都跳,跳好跳赖是水平问题,跳不跳可是态度问题,是忠不忠于的问题。”旅客们无奈放下行裹,一同欢舞。列车汽笛长鸣,呼啸而至,舞队开始荒乱。一曲未终,旅客们就向车门冲去。不是不忠心,实在是没办法,列车不等人呀。林殿举土喇叭挂在腰后,悠悠荡荡,帮着抱小孩,搬行礼。列车缓缓启动,林殿举和工作人员们在站台边挥动着语录本,致送列车。我们可没用谁送,趁着乱劲,向红和姐姐一人捋了一把玻璃翠,我跟在她们后面,撒腿往家跑。 玻璃翠有点嚼头,但不如甜杆。后来听说吃这东西能得癌病,再不敢吃。车站上的玻璃翠也恢复了生机,枝繁叶茂,象林副统帅身体一样,永远健康。 三 六八年刚入秋,家里遭了火灾,衣食损失不小,妈妈担心以后家里粮食不足,就把我送到了乡下的姥姥家。 姥姥家住在榆树县叫西二号的屯子,离我们一百多里。座火车到三岔河后,还要步行二十多里土路才到。 屯子里有四五十户人家,各户院落很大,高低不平的院墙泛着茶黑色,是用垡子垒成的。村道上陷着深深的车辙印,两边一簇簇的马莲在人们的脚下顽强的生长着,吐出蓝色的花朵。屯中央一口老井,又深又暗,透出凉气,壁板上生着青苔。蛤蟆下面叫,有声无影。井沿四周铺着一片白鹅,逢人来,全体起立,不情愿地拧搭着让开路,嘎嘎叫成一团,伴着摇动辘轳的吱呀吱呀声,整个屯子都听得见。生产队是屯里最大的院落,没大门,正房住人,左厢辗房,右厢马棚,在院子外面就可闻到霉米和马粪味儿。屯子南面是一片大草甸子,看不到边。远处隐约几棵孤树,低矮的各色野花藏在杂草间,不时随风露出头来;杂乱的牛马蹄印很深,汪着泥水。塔头墩子星罗棋步,上面的草生得很整齐,我总爱从一个墩子跳到另一个墩子上。甸子里永远是湿漉漉的。 姥姥家院子里种着倭瓜,我们每天都吃一个,又面又甜,尤其解饿。晚上把鹅架门挡上,我就算干活了。 姥姥六十多了,体胖高大,干活还抵过男劳力。她不光体力好,胆子也大。有一阵子屯子里黄皮子闹得凶,一窝一窝的,没人敢打,怕给迷住来祸害人,鸡给叼了认倒霉。姥姥不信邪,一棒子飞出去,就让黄仙升天了;嘴里骂着,随手给仍进黑烟囱里,又让那家伙进了地狱。别的黄皮子看了害怕:这老太太手也太毒了,一点面子也不给,上身去迷她吧?谁敢呢,那是找捉死呢,看着她都哆嗦。看来在这个地面上是没法混了,又没交保护费,还是到别处偷鸡摸鸭去吧。屯子里自此清净。 姥姥爱叫真儿,说话也不中听,屯子里人说她又臭又硬;妈妈对此也是又担心又无奈,对我们说:“你姥姥有时说话可反动了,可咋整。” 每逢烧火做饭,蟑螂们就到灶台上聚会,泥丕的锅灶,上面铺着木板,下面一层蟑螂,姥姥说老蟑爱找暖和地方呆着,就拿起灶台板到院子里,麻利地用条帚把它们扫下来喂鸡。 秋日正午的阳光很温和,刚刚割回的青蒿并排靠墙晒着,弥散出阵阵芳香。 天黑后各户很少有点煤油灯的,一是为了省钱,二是防止蚊子进屋,只有在家里来了贵客或做针线活时,才可看到灯花跳跃,窗户纸一闪一闪的。 晚上蚊子厚,就在院中用青蒿拢火来熏。有时搞不准风向,倒把人呛得头昏脑涨,弯腰咳嗽抹眼泪。蚊子们得了便宜,放松地哼着小曲,一旁看热闹。 入夜,蛙声轰鸣,和着檐下蝈蝈和墙缝里蛐蛐的二重唱,把人送进梦乡。 姥姥家是地主成份,很少有人敢常来走动。定成份时她家已破落,丈夫早亡,她靠亲戚接济,领着四个孩子要饭度日,说自己也是贫农。根红苗正的青山子铁臂一挥,一下子就戳穿了她无产阶级的外衣,露出老底:老于家、老李家现在住的青砖瓦房以前就是你们家的,眼前摆着呢;谁不知道解放前你们家有四挂大车,十几亩地;几十岁个老婆子,连字你都认识,不是地主?蒙谁呀。自此以后,姥姥得了一个臭地主婆中级职称。 屯子里最臭,没人爱搭理的“老下放”是姥姥家里的常客。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了。他四十来岁,一头乱发,半黑不白,受过伤的近视眼镜包扎着两块胶布无力地扒在没精打彩的瘦脸上;衣大襟黑亮,似有半年未洗;黄胶鞋一个大窟隆,姆脚趾不时探出头来张望。每次来都长吁短叹,不怎么吱声,守着烟笸箩,一颗接一颗地抽烟,外面的蚊子不敢进屋。 “老下放”终日苦瓜脸,难得一笑,而见我却不然。秫杆帐子尖落着蜻蜓,我轻手轻脚在捏,他从地里回来,笑眯眯对我说:“小彬,看我给你捉个大蝈蝈。”我们把蝈蝈放在笼子里,摘来嫩黄的倭瓜花喂它。姥姥凑前看看说:“这哪是蝈蝈呀,这不是三叫驴吗?屁股后还带刀呢。”“老下放”近视镜贴笼子上看半天说:“真是带刀呀,我怎么没看见呢。”向我保证:“小彬,过几天我一定给你抓个真蝈蝈。”我仍就一旁玩,他背靠秫杆帐子呆呆地看着我,一动不动。蜻蜓当他是木头人,落在他头上,沉下翅膀休息。他在那里发呆很久才离去,姥姥看他背影,摇摇头说:“唉,老下放又在想孩子了,造孽呀。” 姥姥遇事很向着他,说他文化高,是个好人。知道了“老下放”的遭遇后,我才明白他是个“坏人”。 他原来是松树县委的秘书,在“交心”时讲了几句真话,组织让他反省改过,他不服,嘴还硬,就被组织荣幸地授予右派兼反革命分子称号,并赠给一块上书自己名字,打红叉的大木牌子,挎在脖子上。礼物过于厚重,每次在台上背手撅着屁股,向人民低头认罪时,不得不把腰弯得最低限,让牌子底下着地,以防牌子上的铁丝把他反动的脖子勒断。后来被下放到屯子里,享受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改造待遇。他把三个孩子都送到了黑龙江,过继给人,怕受连累。老婆以前是教师,一身病,什么活也干不了,成天吃药;自己又不会务农,没几个工分,家里穷得叮铛。铲地时总也跟不上趟,被落老远,这时总有人走过来,训斥他要虚心向劳动人民学习,教他贫下中农是如何干活的,人家三下两下,帮他把地铲完。他家里揭不开锅是常有的事,就到姥姥家拿倭瓜什么的。有时早晨起来,看见自家窗下的笸箩、簸箕里不知是谁偷着给放些苞米面或高梁米,眼圈红红的,泪水在里直打转儿。 “老下放”手掌缠着布条,给我送来两只蝈蝈。捉蝈蝈时,他眼镜掉了,一掌拍到树刺上,扎个窟窿。 “上二百二了吗?”姥姥关切地问。 “嗯。” “你也真是的,让他老舅给抓两个得了呗,你还受这份罪。” 姥姥嗔怪着,把蝈蝈放到笼子里。 “没事的,小彬这孩子着人稀罕,看见他就想起我们家小三儿……唉,有三四年没见着这几个孩子了。”“老下放”一脸哭相,无奈的样子。 “看你,又来了。想孩子就看去呗,光犯愁有啥用。” “就我现在这样,要人样没人样,要路钱没路钱,”“老下放”直摇头,“算了,算了,就这命了。” “我看你呀,还是去看看孩子们吧,不然早晚得掂记出病。”姥姥进屋取出一个花布包,打开来捋着一堆零钱说:“八块钱够车费吧?到鹅棚里再捡点鹅蛋,大老远的,给孩子们带点好吃的。” “老下放”沉头无话,两手捂脸,眼镜托到脑上,泪珠从指缝间滚落下来。 淡云漫游,爽风轻抚,落霞瑰红映日,寥现炊烟。“老下放”走了,带着路费,带着梦想,带着父子相见家庭团聚的渴望。他挎鹅筐的身影隐在弯路上,浸在斜阳里。 蝈蝈打出清亮的脆点儿,欢快地抖动翅膀鸣叫起来。 姥姥家七五年从屯子里搬出来时,“老下放”还在那住,姥姥把家里余下的看似值钱的家当,全都送给了他。 姥姥家的煤油用完了,她让舅舅到供销社去买,也让我跟着溜达溜达。五、六里地一会儿就到,这里是乡下最受欢迎的观光点,开眼界,长见识,满屋的酱油和饼干味,馋得人不愿离去。沿着柜台转几圈后,舅舅让售货员拿出一个玩具给我看,粉色塑料盒,里边是转动的画片,有人民公社好,大跃进万岁,三面红旗万岁等。我不小心给弄坏了,售货员让我们买下,舅舅兜没闲钱,说了一百遍好话,终没买。走出门来我对舅舅说:“那玩艺原来就是坏的,里面的破东西……”“你还敢瞎说,”舅舅打断我的话,紧张地看一眼身后说:“你没看见那里面有人民公社好,三面红旗万岁呀?这要是让人听到了,就完了。”吓得我不敢再吱声。前行不远,见一座水泥拱桥,两房多高,五六十米长,下面流水潺潺,听说上面连汽车都能走。回到家后,我常向姐姐和弟弟显示我见到的这座大桥,每炫耀一次,都把它原来的尺寸扩大一些。 四 快入冬时,妈妈把我从乡下接回家里,姥姥送给我们一大袋子的倭瓜,一家人看了别提多高兴。最使我高兴的是烧坏的房子苫上了新草顶;家里有了许多半新的衣服,妈妈说,这些衣服都是丁姨送给我们的。 过了几天,我见到了丁姨,她比以前更漂亮了,给我们家送来了几尺旧白花旗布,还说有工夫要给我做一个八角帽。 丁姨同妈妈很要好,妈妈常叫她“疯丫头”。她爱助人,哪家有事都少不了她,可是口碑却不怎么好。有人说她思想不纯洁,好高骛远。中学毕业也不找点活干,就在家里等着接班。好懒人不分,连王疯子那样的反革命也去搭理。穿着打扮就更让人看不惯,夏天竟然穿裙子,裙子上竟然还带花,带花的裙子竟然和带花的上衣是连在一起的,奇装异服,太资产阶级了。手又白又细,雪花膏在脸上拍出香味来,无产阶级可没这号人。有人说这是随根儿,跟她爸丁魁一样,都需要进行思想改造。 丁姨的爸爸原来是机务段的工会主席,注重修饰,爱打扮。中山装笔挺,裤线溜直,背头锃亮,人称“丁大背头”。一次开会,有人说丁魁身为工会主席,衣服总穿得板板儿的,还梳个背头,一点也不象工人阶级。丁魁不服,说:“我这头是毛主席的头,跟毛主席的发型是一样的。”两手把头发往后一摩挲,来了个领袖叉腰摆手状,检阅一圈,引得人发笑。旁人赞到:“你别说,老丁整得还真挺象。”丁魁忘乎所以,大言不惭地说:“那是呀,咱这工会主席也是主席嘛。”运动来了,别人把这事提了出来,丁魁倒霉了,领袖式的背头给剃掉,换成了蒋介石的光头。由主席变成了总统,级别还是一样的,待遇差点。革命群众的铁拳直向丁魁的光头用劲,讨伐声一片:“就你这份德性还敢说跟伟大领袖一样,你这是污蔑伟大领袖。他XX的不知死的,小小的工会主席竟然敢跟毛主席的国家主席相比,不自量力,你这是心怀不轨,想篡党夺权,告诉你,我们革命人民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打倒丁大背头!打倒丁秃子!”批得丁魁光头上刚被剃刀刮破的血口子一蹦一蹦的,吓得头发不敢往外长。 还好工职总算保住了。丁魁认罪态度好,承认自己胡说八道。从此无论是上班还是在家都是一身劳动布的工作服。头发长的还不到一指厚,就赶紧去剪掉,生怕多长半寸惹来灾祸。一顶象征着工人阶级的前进帽,如同长到头上,睡觉时才摘下。退休的年纪也到了,准备让女儿接班,单位的答复是:思想改造不彻底,接班的事以后再说。害得丁姨在家闲着。 丁姨心大,不知愁,成天到处疯,还说以后要到哈尔滨去上班,人到哪里,都荡着清脆的笑声。 丁姨一阵风来了,又一阵风走了,通知各户到委上开会。原来是镇上来了一批秋衣,数量有限,上面发给四张衣票,一个委只准买四件,不买秋衣,衣票可以顶布票、棉花票用,张娘召集大家来,问怎么办。为公平,有人出高招儿,说把秋衣统一买回来大伙拆开分,你家半条胳膊,他家一块领子……大伙儿说这是放屁,于是决定抓阄儿。 胡同里满是紧张兴奋的人,当中一张桌子,上面一个大脸盆,盛着大半下纸团。张娘让丁姨组织大伙儿排队;丁姨前后颠儿着,身上隐隐散发着清香,两条粗长的辫子一摆一摆的,三开领里的花衬衣领,翻在外面,引人注目。 抓阄开始了。丁姨把我排在第一位先抓,问:“洗手了吗?”抓起我的手拍几下:“来,给你蹭点雪花膏,带点香气儿就抓着了。” 我心嗵嗵的跳,香手探入盆底,搅一下,四周警惕的眼睛盯着,不敢再犹豫,从最底下掏出一颗纸团;丁姨立刻帮我把它打开。 后来家里人只能用失望的眼神看热闹。天色暗下来,人们也没散去,踏着地上的废纸片子议论着。 我们正吃晚饭,丁姨哼着“翻身农奴把歌唱”进屋来,把一张“真票”拍在妈妈手中,让妈妈买棉花用。她说当天去兑票的只有三家,有一张真票让人当白纸给扔了,她就在满地的纸片中瞎翻,一下子就看到了这张“真票”。 妈妈很激动,这张抽烟纸大小的纸片子带有多么大的情份啊,她怎么好意思接受呢。终推托不过,留下了。丁姨拿手指刮我的鼻子,吓唬我说:“今天的事你要是说出去,别人知道了就上你们家来抢票儿,看你怕不怕。”又是一串清脆的笑声。 后来提起这件事,妈妈还跟我们说:“如果当初没有你丁姨的那张真票,你们就得穿给烧得半拉糊片的棉衣,可怎么过冬啊。”眼圈又红了起来。 姐姐说:“丁姨运气真好,别人扔的票她都能捡着。” 妈妈说:“哪有那么巧的事,那时的人都急红眼了。雅芝没正经,瞎说呢,那张真票一定是她自己抓着的。” 五 陶赖昭镇面积不大,铁道线纵贯南北,从镇中穿过。道东、道西由一座百米长的天桥相连。道东铁路人口居多,铁路公房排到东山坡下;道西地方人口略多,有镇政府和学校;镇边住着农民和高丽。虽然人分三六九,工农商学兵,阶层不同,但毕竟都是无产阶级,所以贫富差距并不很大。各家房前屋后的园子都不闲着,种粮种菜,往往寸土必争。西邻赵爷每次夹杖子,都用心思占人家两条垄,挑起邻里间的口水战。开春,我们在屋后的园子里种土豆,爸妈打好垄,奶奶领我们下种,用小木棍儿制着,土豆块芽冲上均等摆在土里;爸妈带上工具,背着人,上东山种苞米。东山上,铁道旁,坟地里,只要脚尖能插进去的地方,总有人开出一片地,抢种出来。巴掌大小的庄稼地,一块连一块,没人敢承认是谁的。偷偷的播种,偷偷的生长,偷偷的收获,补充着各家的烧柴和粮票不足。 镇上人家大都烧煤核,很少有人家去买现成的煤。姐姐比我大两岁,路上遇到一根小草棍儿都拣回来,可顾家了。天不亮就拿着耙子和筐赶到机务段的煤渣山捡煤核。小手黢黑,鸡啄米似的,一颗一颗的煤核捡进跟她人一般大的筐里,家里的煤核仓子总是满满的。姐姐总是不失时机的为家里争取每一颗草每一粒炭。 奶奶坐在张娘家的旧木桶上,小和姐姐两边站立扶住她,参加委上开的刘少奇王光美批斗会。靠院墙两个草人,糊白纸画成刘少奇和王光美戴大高帽,上写二人姓名,打血红大叉。张娘宣布批斗刘少奇王光美大会开始,几个老太太先上前批王光美,大概出于同性相斥。骂王光美狗特务、大破鞋,往她身上吐吐沫。叮咣一通拳脚,南拳北腿,武当少林,草人王光美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几位大侠批成一堆碎草。批判刘少奇时,张娘嘱咐大伙:“别把刘少奇早早给批坏了,留个全身儿,大家好慢慢地批。” 老邱太太一对小脚,扎巴扎巴到刘少奇跟前,也不骂,也不吐,同刚才那帮凶狠粗暴的老太太们比,显得温和娴雅,高品味。一出手方知招式隐秘,杀人无形,乃久历江湖之武林高手也。她用缝衣针扎刘少奇眼睛,拿过别人手里织毛衣的竹针,“扑扑”给刘少奇肚子来了两个窟窿。接着控诉刘少奇的罪行,说她现在不识字,看不了毛主席著作,都是大内奸、大工贼、大叛徒刘少奇给害的;她三十几岁守寡,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家里还这么穷,日子过得始终不透亮,都是刘少奇的黑三包、黑修养给黑的。话到伤心处,鼻涕一把泪一把。群情激愤,高呼口号,彻底打倒刘少奇,不忘队级血泪仇,誓把刘少奇批深批透,批倒批臭,永世不得翻身。 会后张娘看草人刘少奇还没怎么坏,就说:“谁家要是接着批刘少奇,就拿草人回去用吧。” 姐姐脆声说:“我们家批判。”扛起起草人就往家跑。 望着姐姐的背影,张娘夸道:“瞧这孩子,真积极。” 奶奶身子一摇晃,差点摔倒,骂姐姐道:“这小死鬼儿,捉什么妖,快把那东西拿回来。”那草人怎么看都阴森,吓人唬道的,放在家里准渗得荒。“小彬,快把她撵回来。” 我让姐姐把草人送回去,怎么说她都不听。后来她冲我把眼一瞪,厉声说:“傻瓜,你知道个啥,这里边的草,够引三四天的火呢。” 老大穿新衣,老二捡剩的,老三吃香的。孩子们的待遇按大小个头长幼排定,我们家也不例外。我虽行二,却没一点在乎吃穿的意思,也不懂得去美,就是贪玩,看小人书和听收音机是我的喜好。家里这台“美多”牌收音机是屋里最值钱的物件,已有些年头,故障频出,仰仗全家人都会修理电器,手到病除,就一直用着。或有断音,照机盖上“啪啪”两掌,一切恢复正常。爸爸说这收音机不拍它不响,纯属“欠揍”牌的。外面或有文艺演出我更是不愿放过。 哈尔滨剧团到镇上的铁路俱乐部演剧,丁姨和张娘来邀妈妈去看,晚八点开演,我嚷着要跟去。 “黑灯瞎火的,人那么多,给你挤丢了呢?别去了,还是在家看小人书吧”爸爸不同意我去。 我鼓朵起小嘴,不敢吱声。 “好几个大人还能让小孩子丢了,让小彬去吧,我领着。”丁姨给我说好话。 “看剧的人还挺多呀?”妈妈问张娘。 “当然多了,”丁姨抢着答,“这剧可好了,都挤不着票啊。” 爸爸看一眼丁姨手里粉红色的剧票说:“站票也一毛钱?太贵了。” “能整到手就不错了,这还是找的人呢。”张娘说。 我们到俱乐部门口,丁姨对我说:“小彬,进门时蹲下点身子,要不然人家该朝你要票了。” “我看还是抱着准成,长得傻大,一看就漏。”张娘出新主意。 妈妈把我抱起来,我紧缩身子,蒙上丁姨的头巾,混进门里。屋里通亮,棚灯嗞嗞直响。台上大幕封着,传出对弦定调的琴声。台下没有空座,过道塞着人,不能通行;窗台攀着人,勾肩搭背;只有墙上的钉子闲着,没挂着人。戴袖标的民兵帮着维持秩序,扯脖子喊。我们在过道双脚踏实搭地站着,还能换位移动一下,已是能耐。节目开演半天了,我才被妈妈举高向台上看一会,是一个白人用鞭子在抽一群黑人。大多的时间我只是看前面人的后背,手指头伸进嘴里有滋有味的嗑着指甲,听着台上含混不清的对白。完整的剧情是后来在大人们眉飞色舞的谈论中知道的。说是革命人民打倒帝修反,当家作主人,过上了幸福生活,可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要解放全人类,就同亚非拉国家的贫下中农一起,历尽艰辛,给世界上受压迫的人民送去了红宝书,一起学习。这时太阳出来了,黑暗过去了,全世界无产者就都有了力量,争取到了自由,红旗插遍了全世界。 那天我们回到家里晚些,我并没象爸爸担心的那样给挤丢了,可脚上的一只鞋却怎么也找不见了。 六 一九六九年的初春特冷,雪后的睛天,白光耀眼,妈妈让我把她的厚棉手套给丁姨送去。丁姨是一身绿军装,扛着木头枪,英姿飒爽,她要去参加民兵军事训练,在东山上的雪地里练匍匐和刺杀。 街上水房子的铁管流出水,我嘴对着水管喝水,唇舌给冻住,撕下一层皮,满嘴流血,手捂着哭着跑回家。 “这孩子,净干傻事。”张娘边说边用红药水给我抹嘴唇。 她这时几乎一有闲空就到我们家来。中苏珍宝岛战争起来后,大家就靠收音机追索战况,张娘家也有收音机,出了一点小故障,她也是自学成才,亲自维修,下手太重,给拍坏了,就到我们家来听。她儿子大军当坦克兵,离中苏边境不远。说她是思想进步,关心国事,还不如说她心系儿子,慈母情怀。 张娘盯着猫眼灯,给收音机换台,我仍在哭,她冲我嚷:“哎呀,行了行了,你看人家珍宝岛边防军战士多苦啊,爬冰卧雪的,还要流血牺牲;你破一点皮,流几滴血,就哭个没完,太不坚强了,象你这样以后能去打苏修吗?快听听这个,人民防空常识。” 我半张着嘴,眼睛不自觉地向窗户看了一眼。 我们早做了防空准备,每一块窗玻璃都用纸条粘成“米”字型,防止敌机轰炸震碎玻璃伤人;窗户外上边吊着黑布草帘,夜里放下遮光,不让敌机发现目标,当然冬季里它的实用性更在于挡寒保暖。 激昂的乐曲过后,收音机里播出珍宝岛边防军战士的英雄事迹:生命不息,冲锋不止。 我趴在炕上,想着自己是一名坚强勇敢的边防军战士,身负重伤不下战场,在雪地里冲锋,手持钢枪向敌人扫射。想着想着,嘴唇便不觉怎么疼了。 我九岁开始上学,是在这年的八月,语文课本初学的字早已认得,第一课,毛主席万岁;第二课,中国共产党万岁;第三课,三面红旗万岁;第四课,人民公社好;第五课,大跃进万岁。课本的配图画片毛主席像和红旗尤其鲜艳。 我身高体大胆子却很小,见同学打架躲得老远。课堂上老师每要提问,目光扫过来,吓得我赶紧低头;一叫到我的名字肖玉彬时,就脸红到耳根,心蹦到嗓子眼儿,象大难临头了。课外见到老师躲开绕着走,实在不敢抬脸诚惶诚恐同老师说话。一堂课后,班主任王老师训斥全班同学纪律散慢,课间没让休息,接着上下堂课。我想小便,看老师铁青着脸,几次都下不了决心请假上厕所,咬牙憋着,最后实在忍不住,尿在裤子里。王老师常表扬我遵守纪律,让全班同学课堂上向我一样注意听讲。上课时我挺胸背手钉在凳子上似的一动不动,心却在神游。 学校召开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表彰会,王老师带我们三个同学去参加,领导讲话,代表发言,最后表彰发奖品。我被评为班级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份子,得了一枚带夜光的毛主席像章。我兴奋、紧张,脑子里极力回想入学一个月来我怎样活学活用了,找到的只是一个影子。可能是老师见这孩子老实巴交,不招灾惹祸,是学习了毛主席的教导:“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遵守纪律,做毛主席的好学生。大概是这样的。 天将黑到家,关了灯,像章在暗处放出光辉,全家轮流鉴赏。家里墙上像框里挂着上百个毛主席像章,还没有一个是夜光的呢。我舍不得戴,珍藏起来,姐姐表示赞同,说:“不戴就对了,就你那么熊,戴到外面也得让人给抢去。” 军训课上(体育课),我跑得满头大汗,同学们相互追逐着踢毛球。这种球是用破袜桩子内塞旧棉絮缝制的,没有真足球大和圆,却省钱耐用,不怕扎,免充气。王老师把毛球抓到手,让大家进教室开会。她宣布新班干部名单,我为第一班的班长,就是现在的班小组长。此时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各行各业都实行军队建制,学校也如此。现在学校的一个班当时就是一个排,一个学年级就是一个连。班长嘛虽没连排长大,也是官星耀顶了,应天相显异,星位有移,然窗外天光,未见异样,过后方知,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时为一九七0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第三天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卫星传回的东方红乐曲,叮咚悦耳。我在奶奶耳边高声说话,也把这个喜讯告诉她,奶奶问我这颗人做的星星有多大?我说比后屋的大锅还大呢。奶奶担心说这要是掉下来砸着人可怎么办,妈妈说这老太太又说反动话了;姐姐说掉不下来的,解放军早就设计好了,就是掉下来也得砸在苏修和美男佬的脑袋上。夜空晴朗,繁星闪烁,我们姐仨在院子里仰头找天上的卫星。一处红光亮点儿,空中游移闪动,带着声响由远而近。姐姐撒着欢儿,脚脖子露出老大一块,接补过的裤角子总也赶不上她快速生长的长腿,指着天上的亮点儿,兴奋地喊着:“快看,人造地球卫星,天上还有东方红的声呢。”亮点从头划过,她又说:“是飞机,到北边打美帝苏修的。”我们乎乎地追着飞机跑,一同朝天上的飞机猛喊:“中国飞机加加油,美国飞机掉毛楼。” 我自负比别人多识几个字,语文课上被老师表扬过几回,企盼着堂堂都上语文课。自从臧老师教我们写作文开始,我就不喜欢上语文课了,也再不敢拿正眼去看臧老师作家般的尊荣了。 臧老师三十来岁,教我们语文。他喜好文学,爱舞文弄墨,一心要当作家。平时背着手,理平头,蓄一字胡,形象上向鲁迅先生看齐,但却未写出鲁迅先生匕手、投枪般刺人有杀伤力的文章。听人说鲁迅先生是左手夹烟,右手握笔,许多作家都是抽烟写作,他也靠抽烟去提神,开发文思,怎奈嗓子不争气,怕烟炝,遇烟便咳,舍不得牺牲气管儿,所以书报上没能见到他散发烟草味的大作。校门口的黑板报是他抒发文采的阵地,或给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的学生润色把关决心书、批判稿、检讨书等等,也算自身价值实现,人才资源合理利用。臧老师觉得屈才,却也安于教课,他说鲁迅先生就是边教书边写作,还把自己的学生也培养成了作家。臧老师也是好意,可能想把我们早早的都培养成作家,所以按课本教学进度还没到写作课时,他就提早教我们写作文了。看过大家写的作文,并不满意,说我们写的东西既没深度也没广度更没有政治高度,一个也成不了作家。他一边发回大家的作文本一边说:“我都说过多少遍了,要政治挂帅,思想领先,有的同学就是不明白,看着长得又精又灵的,咋这么笨呢,真是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臧老师从我身旁走过,我心狂跳不止,认定他是在说我呢,虽然我的脑袋还没有木质化,但确实不懂如何去挂帅和领先,作文写得一窍不通。臧老师让我们多抄范文,用心体会。这回他给我们布置的一篇作文,题目是《记我做的一件好事》。作文可能用到的词语,由同学们提出来,他写在黑板上。有:“热泪盈框”,“拾金不昧”,“放眼全球”,“汗流夹背”,“心向北京”,“不客气,这都是毛主席让我们做的”,“又红又专”等等等等。臧老师右手食指反复指点天棚,强调写作要点:“要政治挂帅,一定要挂帅;思想领先,一定要领先。”作文的开头难不倒我,因为千篇一律,全班同学几乎都是按范文这样写:“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之后有的同学写搀扶老奶奶过天桥,有的写捡到老大娘丢的钱包,追还失主。使我为难的是,自己从未做过一件只得一提的好人好事,只好硬着头皮写帮同学搬桌子扫地这等不起眼的小事。与同学们做的好人好事相比,自觉羞愧,双手遮捂作文本不让人看。臧老师讲评这次作文,我方知原来我们班上的活雷锋如此多焉,原来镇上腿脚不好的老奶奶和粗心的老大娘如此多焉。全班五十六人,有二十三名同学受累搀扶老奶奶过天桥;二十五名同学幸运地捡到了老大娘丢的钱包,汗流浃背送到老大娘手中,老大娘热泪盈框,说“你真是毛主席的红小兵呀!”。写帮同学扫地的只有我和褚永祥两人,褚永样同学写的是,他看到一个贫农同学在扫地,然后想起了毛主席的教导、然后就热血沸腾、然后心潮彭湃、然后思绪万千、然后心向北京、然后……然后带着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和革命的友谊帮同学把脏土倒掉;我什么都没想就帮人干活。褚永祥作文得了个“良好”,我得了个“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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