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木罗宾
在车站她又见到她,凌晨1点了,拦不到的士。
“让我，送你一次。”她说。
“去哪？”
“跟我走。”她拉住她的手。
她漠然。眼前这个个子偏高头发偏短的坐在摩托车上的女人，叫飞。
“云，我喜欢你的歌。”她曾对她说，“它们和我的摩托马达声一样让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怎样的心跳？”
“破裂的，一片一片掉下。”
云在一家叫“BLACK TEARS”的酒吧唱歌，客人不多，每个都是不引人注目能静心来听音乐的角色。她唱一些自己喜欢的歌，有时填入歌词，或者就唱自己的歌，纯钢琴伴奏。
第一次见到飞是在酒吧。
“你是新来的歌手？”
“恩。”
云坐在琴凳上，弹起明朗的前奏，开始歌唱，用她沙哑的声音，冷静的唱着每个词。
“我记得你的第一首歌是Tori Amos的Silent All These Years”飞总对她说，“和Tori Amos两种感觉，却都透出孤独高傲的感觉。”
“是么。我喜欢Tori Amos”
“我也喜欢。还有Diana Krall。”飞每晚都来听云唱歌，她喜欢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不和任何人说话，通常手里拿着一瓶酒，等云唱完歌，一起喝酒，聊上几句。
“Sade呢？”
“喜欢。”
“小野丽莎。”
“鬼束千寻。”
“王菲。”
……
“飞，似乎你给我喝的都男人喝的气魄。”
“哈哈。”她笑，“女人理应品尝男人的酒男人的烟。”
连续一个星期，云唱到凌晨1点，和飞聊到2点，然后回各自的家。
“以后下班你坐我的摩托我送你回家吧。”飞点着香烟对云说。
“不了，我不喜欢坐高速运动的交通工具。”
“为什么。”
“我平淡无歧的生活，不需要刺激来点缀。”
飞笑着，“很多时候，迎面猛烈吹来的风，可以驱走你一点点的哀愁。”
“哪一天吧。总有哪一天的行的。”
在她们相识15天时，飞要求云为她写首歌。
“你白天除了睡觉还有什么事做？”
“写歌、练歌、看电影。”
“我喜欢你那首叫作幻灭的歌。”飞哼唱着，
“我找不到去那里的路，只能徘徊。
我看不到一丝微亮，只剩幻想。
你在哪里，我的天使，没能得到拯救的恶魔始终记得你的光环。
Forbid my love in your cage
I still can’t hate you anymore ”
“你把歌词都背下了。”
“因为我爱这首歌。这是个怎样的故事呢？”
“你要听？”
她们走在前往云住处的路上，云点着烟，走在飞前面。
“去你家能找到答案？”
云沉默。
飞赶在天亮前回家。她们在云家里看了“钢琴师”，波兰被侵略的惨象、始终贯穿的肖邦钢琴曲、男主角Adrien Brody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男主角躲在朋友安排的并且反锁住的小房间里，坐在钢琴前为了不让邻居听见弹钢琴的声音，他只能把手放在琴键上方，动着手指，想象着他这样弹出的旋律。看到这一幕时，她觉得她流泪了。云看了数不清次的“钢琴师”，每次看到这里都忍不住要哭。
“在他的时代里，如此优秀的钢琴家，就连自己最爱的钢琴都不能碰。所以我是幸福的。至少我有钢琴。”云很深的抽了一口烟，然后轻描淡写的吐出烟圈。
想到这里，飞很难入睡。她拉起窗帘，不让一点阳光照进来。她连接上很久没用的放象机，坐在地毯上看云给的录影带，是她临走前她塞给她的。
画面里首先出现一张英俊男人的脸，红色偏长的头发，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脸。这个男人对着镜头说，这是我和云的家。飞立即察觉到这就是云现在的住处，只是电视里的那个家色彩许多。
现在拿着V8对着我的女人，就是云。男人指着镜头。飞听见云清脆的笑声，她从没听过云如此的笑。
镜头中，云在做菜，精美的日本料理，长发凌乱的盘在头上，系着围裙，很幸福的笑，房间里放着Yngwie的吉他作品，男人对着镜头认真的练吉他。一次，他偷偷拍云睡着的样子，她穿着带心型的粉色睡衣，脸上挂着笑容，象个纯真的小公主。还有一次他们一起粉刷家里的墙壁，她靠在他身边唱歌，他弹吉他。
林，林。飞一直听见云在叫这男人的名字，一会端来咖啡，一会想到一段旋律跑来弹给他听。
录影带放到52分钟时，开始了一场小型LIVE。
在某个HOUSE吧，云和林还有两男一女的五人乐队在演出。云穿着黑色公主服，用歌剧女高音的嗓子唱着飘渺的歌，林在她的后左方，低头弹着吉他，陶醉和尽兴。节奏激烈、触动人心的爆裂，带有欧洲古宫廷色彩的迷幻，飞觉得他们的音乐同一支叫做NIGHTWISH的瑞典乐队很象，记得，那种音乐叫做“哥特金属”。
飞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她从没想到云以前有过这样的嗓音，台下的观众做着“山羊”手势，他们演唱了10几首歌，酒吧全场沸腾的叫人溶化。飞抱着枕头，眼泪不停的滑落，在这支乐队离场前的最后一刻，她演唱了那首飞喜欢的“幻灭”，是飞从未听过的版本，林的吉他前奏，键盘手忧郁的和弦伴奏，她看见林的头压的更低，哀伤的曲调令现场凝固。云开始唱。
我找不到去那里的路，只能徘徊
我看不到一丝微亮，只剩幻想
你在哪里，我的天使，没能得到拯救的恶魔始终记得你的光环
Forbid my love in your cage
I still can’t hate you anymore
在你飞向阳光的瞬间是否意识到我将要燃尽
我被折断翅膀的伤口一直作痛
Come back
Come back to me
I’ve lost in your tears
Tell me a lie or lies
Say you love me
……
当她唱完时，全场死一样的寂静随即爆发的掌声盖没了一切。演出结束后，他们换好便服去吃夜宵庆祝。林给每位队员倒酒， 这次是云在摄象，他们聊着演出后的感想，吃了不少东西，然后林端出插着四支蜡烛的蛋糕，他们一起干杯，在他们切蛋糕时，飞听见镜头里谁的手机响了。这天是他们乐队成立四周年纪念日。
晚上，飞照常去“BLACK TEARS”上班。云又唱起了“幻灭”。
“后来呢，后来你们怎么了？”飞把录影带塞还给云。
“你看到哪里。”
“看完了，手机铃声响起，你们切蛋糕的地方。”
“那是林的手机在响。是他最爱的女人打来的电话。”
飞一时说不出话，她强忍着眼泪不滚出自己的眼眶。
“那个女人是名牌学校高才生，他们的事我一直都知道，她比我先认识他，我没有一点比得上她。”
“去他XX的。”飞愤怒的瞪大眼睛。
云微笑，“其实我是第三者吧。他们一直都想再在一起，可是他觉得配不上她。”
“他们在一起了？后来？”
“恩。”云夺过飞手中的酒瓶，往肚里猛灌，“在我们乐队成立四周年当天晚上，她告诉他，她要嫁去德国，她仍然爱他，也知道他爱的始终是她。”云依然笑着，“然后他发疯一样的抛下乐队和我，跑去她家，尽力挽留她，我不知道过程，只知道等我从家里醒来时，他把他的吉他带走了。”
“这种关键时刻，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找她。”飞握着云的手。
“已经没必要了。”云打开另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手纹，“他丢下我的一刻起，我就知道她对他有多重要。我一直都知道他的生命里只有吉他，和她。对我的谎言也好，言不由衷也好，我还是很开心的想听他说那些话。”
“你很傻，知道么！”
云还是微笑，“有一个公主把自己包围在她自己组织的王子的爱中，活的很快乐。可是终有一天那层她编制的网被谁扯破，公主从包围中走出后，她全身被破碎与坚固的网，扎的浑身血淋。”
“也许，他爱她，也爱你，只是爱她多一点。”飞紧紧的捏着云的手。
“飞，你看过天鹅湖么？”
“恩。”
“你看的时候最关注的角色是谁。”
飞想了许久。“那只黑天鹅。”
“我也是。”云对飞笑，“白天鹅和王子永远都相爱，黑天鹅为什么要插足呢。她用了很多手段，甚至装作白天鹅的样子，让王子有一点的爱上她。可王子最爱的是白天鹅。他只会和白天鹅在一起。等王子开始厌倦黑天鹅时，黑天鹅就成了必须要宣战的恶魔。”
“男人的爱可以分成很多份，他选择他认为最好的，给了最大份的。”
“是这样。”云喝完飞的酒，“我留着少份爱的残骸，还有什么用呢。”
“云，我现在很肯定，幻灭的歌词是你写的。”
“恩。他每次演奏这首歌时都很痛苦。可是痛苦和内疚不能带来任何的改变。”
凌晨两点，飞拉着云，走在除了路灯什么都没有的街上，飞的手如死一样的冰冷。
“云，如果是我，我会让他记住我一辈子。”
云微笑，继续抽烟。
“你的方式，和我的方式，都无法得到他的心。”
“可我会让他终身陷在恐惧和悔恨中。一辈子忘记不了。”飞说到。
“飞，你有爱的人么。”
“有。”
“想过结婚么。”
“没呢。男人不会因为结婚而一直爱你。”
“是啊。”云还是面无表情的笑着。
“云，我们认识有一个月了。”飞语气缓和了很多，“这一个月里天天听你的歌，天天和你聊天喝酒，是我一身中最快乐的时光。”
“傻瓜，别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
她们继续走着，云突然唱起来。
“Fly me to the moon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ts
Let me see you，what spring is like on jupiter and mars
In other words，hold my hand
In other words，darling， kiss me”
“这是Diana Krall唱的版本。”飞雀跃的说。
“恩，这个版本最潇洒。”云对她笑，继续唱着。
认识了一个月的女人，突然失踪了。
自从那晚唱完歌后，飞不再来酒吧看云的演出。
不会有人因为这个高个子女人的不告而别而心存疑虑。她对谁来说，都是过眼云烟，云微笑着想着，钢琴上放着的蜡烛快熄灭了，她唱着王菲的笑忘书。
凌晨两点到家，三点上床睡觉，她习惯放着微弱的纯音乐睡着。次日中午起床，随便吃点东西，弹完钢琴，翻一张电影来看。一个人流几次莫名的眼泪，抽着烟然后倾注心去写歌。
再次碰到飞时，是她失踪第19天。她坐在酒吧外自己的摩托上。凌晨1点。
“你，来了。”云看着她。
“让我，至少送你一次。”
她上了她的车，坐在她身后抱着她。她以最快的速度前进，风汹涌的打在云的脸上。
“想象那些痛苦记忆都被风吹走。”飞大声对云叫嚷，“我要你快乐的生活。”
她们奔驰在高速公路上，云觉得自己快粉碎了，她现在明白飞一直挂在嘴上的心跳声。此时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她蜷缩在飞的身后，不敢正视前方路面。
她们来到一所大学的建筑物前。下车，她拉着她跑向一扇大门。推开后，里面是灯火通明的音乐厅。
“我花了一大比钱买通了这幢楼的保安。”飞把云推进去，“为我开一场演唱会吧。”
云点头。她走上舞台，一架黑色KAWAI三角钢琴，她试了试音，露出满意的笑容。飞坐在第七排正中央的位置。
“Through Pain”云首先演奏了一首纯钢琴作品，孤寂落寞的旋律，在音乐厅里回荡，凄美和哀伤。第二首是鬼束千寻的月光，云自己填的中文歌词。“I am god’s child，不是为了受苦而降生在这世上，不断重复着压抑着的折磨。How do I live on such a world，我无法承受下去，谁来拯救我。”钢琴不断的敲击伴奏，主旋律越来越澎湃，云唱的不能自已。……
飞闭着眼睛，感受她音乐中流露出所有的痛楚。
然后云唱了一首自己名为“绝爱”的歌，接着是“幻灭”，随即又一曲纯钢琴“Fragments of Dreams”气氛又恢复到平静水面。后来云停下了，她抓着自己的头发颤抖，她被自己的音乐感动着，激动的无法言喻。
“Mr Zebra”，无声很久后，云继续。诙谐讽刺的曲调和歌词让人哭笑不得。
“Hello, Mr. Zebra.
Can I have your sweater.
Cause it's cold cold cold in my hole hole hole.
Ratatouille Strychnine.
Sometimes, she's a friend of mine.
With a gigantic whirlpool that will blow your mind.”
飞在台下说着，“我以前最喜欢的歌。”
云微笑，“Fly me to the moon，和我一起唱吧，飞。”云用压的很低的嗓音为飞和声。
飞在台下轻声唱着，头靠在椅背上，展开双臂，做飞翔的动作，享受音乐厅到处扑来的回声。
“还要听么。”云问飞，飞渐渐走向舞台，来到她身边。
“云，给你。”飞掏出一只红色小礼盒。
“是什么？”
“戒指。”飞没有强求云打开盒子看。
“为什么给我。”
“就当替我好好保管。好么。”飞恳求着说。
“好吧。”云把盒子放进包的内层。
……
“还想听什么歌？”
“今晚演唱会最后一首歌，你觉得应该唱什么呢。”
云微笑，“我明白了”。她起身站在舞台前方，对着空旷的楼顶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敢看台下的飞，她的泪水一低头就会滚落直下。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day,
old dream-makers, you heart breaker.
whenever you re going,i m going your way,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we 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 s end, waiting 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
moon rive and me.”云清唱着，一曲完毕。
“很久很久没有唱过的歌曲，月亮河。是林最喜欢的歌。”她仍然抬着头，“我竟然用美声再次唱歌了。”
台下良久没有说话。等到云抑制眼泪后往抬下望去，飞已无踪无影了。
她无表情的微笑。因为这是她意料的结局。所以她同意坐她的摩托，她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生命中没有这个短发高个子女人，一切依旧平淡无味。云和每个走在大街上麻木前行的人一样，陌生放肆的眼神看着别人，然后幻想拿着一把尖刀在胸口不停的猛扎。她对每个从身边经过的人抱以微笑，然后如一阵冷风一闪而过。
几个月后，听说在云来“BLACK TEARS”之前的那个男歌手经过治疗克服精神分裂，奇迹般的出院了。他带着女友回来“BLACK TEARS”探好友，他们开香宾祝贺他的康复。云正准备开始工作，路过酒吧拐弯处听见两个女服务生在窃窃私语。
“你看他，竟然没事了！心里素质真出奇的好啊。”
“就是！也不看看樊小姐死的有多惨。”
“樊小姐喜欢骑摩托车，又比他高，人际关系又好，那么义无返顾的爱他，他却做出这种事。”
“你说什么。什么樊小姐，谁！！是谁！！。”云猛的歇斯底里的冲上前狠命摇晃其中一个女人。
……
凌晨4点，1点起下着磅礴大雨，云没带伞，在黑暗无人的街上走了三小时。
女服务生告诉她，以前BLACK TEARS不叫这名字，这酒吧，原本叫“BLACK”，酒吧里有一个留着带卷长发的漂亮女调酒师，每天有十几个老顾客都围坐在吧台旁想跟她攀谈些什么，她出众的态度和谈吐，既没有得罪客人也没能让他们得寸进尺，女调酒师姓樊，和酒吧驻唱男歌手是正在热恋的情人。他们共同的歌叫作，Fly me to the moon。
他们在一起快两年的时候，那个男歌手搞上了别的女人，他们在街上亲热时被樊小姐看到。男歌手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拦，樊小姐驾着摩托朝一面空墙飞速撞去，在那男人面前当场粉身碎骨，血肉模糊的惨象使那男人因极度内疚恐惧得了精神分裂。
这是大半年前的事了。酒吧为了生意，改名为“BLACK TEARS”。老板说，一是为了撇开这件倒霉事，二是为了纪念女调酒师。
……
“傻瓜。”云抬头看着硕大的雨滴对着天空叹气。走了三小时的她在路上被石块绊倒，侧头狠狠的撞在马路上。她东倒西斜的走着，懂了为何飞只和她说话，为何要赶在天亮前离开，为何她的手如此冰凉。
雨水顺着云的泪水湿透她全身。
“认识它么。”云走到那男人面前，他恢复后在酒吧做起了临时男招待。
男人打开盒子后，惊恐的说不出话，他深陷并且瞪大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那年年底，云辞了酒吧驻唱的工作。在她临走前的最后一首Jazz，这样唱道，
“Hey，my gril
When did you cut your hair
I say you can fly
Bring your ring to the heaven
I swear you can fly
Maybe god will bless my gril next time
Maybe，may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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